彼得渾渾噩噩地從老主編辦公室出來了。

手裏還捏著一封介紹信, 讚美超人的報道被佩裏放進了書架的格欄，彼得目測這一大摞紙，全是和超人相關的新聞。

……原來不止克拉克，就連他的秘密身份, 也早就被扒了個精光。

彼得一直以為自己隱瞞得挺好……呃, 除了一開始他用泳衣做制服的時候, 但後來制服更新換代，理論上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馬甲。

他突然意識到, 自己在很久很久以前, 就被許許多多的好人保護著, 而在今天之前, 整整兩輩子, 他一直像個瞎子，對這些善意視而不見。

太沈重了。

也太溫暖了。

小蜘蛛垂下眼睛，感覺胃裏有蝴蝶在亂飛, 硌得他無法挺直後背。

超級英雄並是世界上糟糕的工作，它會占據大量日常時間，又奪走正常的社交生活，把人際關系攪合得一團亂，更別提時常遇到反派，在瀕死的界限上徘徊。

更鬧心的是, 政府的官方媒體對他們這些人都沒什麽好評價, 說的難聽點，那些人恨不得把一切黑鍋都扣給他們，提防、監視、管控。

每次被懷疑，他都感覺無助而又孤獨，偌大的世界, 竟然沒一個人願意相信他。

愚蠢透了。

……他怎麽就沒察覺到呢？那些善意明明那麽明顯，就擺在他眼睛底下。

彼得必須承認，他對蜘蛛俠不止一次地產生過抗拒，這個身份讓他失去了很多，本叔、格溫、哈利、奧托博士……更別提他打過招呼又因為參與蜘蛛俠行動而付出生命的好心人。

就算是他自己——彼得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頂著一身傷出門，他沒錢去醫院，也不敢去醫院，所以除非真的傷到爬不起來，他都是自己用線隨便縫一縫，憑借蜘蛛血清的恢覆能力，忍忍就過去了。

能過去，但疼是真的疼，心情也是真的低落。

而這種時候，他的幸運值總會被點滿，早餐店的老板總會推出三明治打一折的活動，搭乘公交都恰巧有人要下車，空出一個座位，排隊的時候，在他前面的人，總會接到電話離開，那麽長的一條隊伍，他分分鐘就排到了最前面。

現在看來——到底有多少人，一直在費勁心思、小心翼翼地照顧他？

他不知道答案，但能估計出，應該是個龐大的數字。

彼得輕輕吸了吸鼻子。

剛拐出走廊，他就撞上克拉克，他不清楚克拉克等了多久，也許從他進去的那一刻就等在這裏。

克拉克看起來比他還緊張，做個不太合適的對比，他當時高中畢業SAT考試出分，梅姨都比他輕松一些。

“——怎麽樣。”克拉克迫不及待地問，同時語氣中又透露出謹慎，他知道佩裏對星球日報記者們的要求有多高，以至於有的時候他特別煩躁，恨不得把大都會的每只貓都掛到樹上。

他生怕彼得會被佩裏打擊得一蹶不振。

彼得張了張嘴，失魂落魄地：“克拉克。”

克拉克：“……”

他絞盡腦汁地斟酌詞句：“要不、要不我們再改改？”

彼得聲音低低地：“……挺好的，佩裏說我寫得很好。”

克拉克摸了摸腦殼，有點發愁。

這可不是得到誇獎的模樣。

他還想說點什麽，卻看見這個好脾氣的年輕人，靠著墻，一點一點地蹲下了，腦袋埋在手肘裏，留給他一個翹著亂發的後腦勺。

克拉克也蹲下來，想伸手拍拍他，又擔心自己做了多餘的事，一時間相當不知所措。

對彼得來說，面對這一切實在太艱難了。

自從恢覆記憶，他只和巴裏短短聊了幾句，再沒向任何人提過那個黑暗的未來。

但不義聯盟統治下的記憶，如同幽魂般糾纏著他，他已經很多天沒睡過一次好覺，每個深夜都會被噩夢驚醒，再陷入恐慌。

嚴重的時候，他卡著自己的脖子，大張著嘴，卻無法呼吸。

那個彼得帕克，誰也救不了，什麽也做不到。

年輕人坐在狹窄的床上，琥珀色的瞳孔一片荒蕪，未來的一幕幕景象不斷在他腦海中閃回，想著想著，卻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怨恨。

他做錯什麽了嗎？

如果他什麽都沒做錯，又為什麽要被揭露真實身份，被憤怒的民眾趕得東躲西藏？

逃亡過程中，他的積蓄被耗得一幹二凈，他不想傷害任何人，只能像只小老鼠一樣，戴著口罩藏進地下室。

地下室只有一臺舊電視，他閑得無聊，整日整日地盯著唯一的那個電臺看。

——有一天，他在電視上，看見自己和梅姨住了一輩子的家被汽油點燃，燒成灰燼。

梅姨被重傷，丟在醫院裏等死。

他急急忙忙地出去，卻在去醫院的途中遭遇伏擊，咽下最後一口氣時，他盯著灰蒙蒙的天空，眼神渙散，滿心都是一個念頭。

——他要是死了，還有誰能救救梅姨？

這份記憶幾乎將他擊潰，醒來後，他逃跑似的收拾好行李，匆匆離開紐約，逃離自己守護了一生的城市。

而佩裏現在告訴他，一整個紐約，都在等他回去。

克拉克沒想出好主意，就悄悄鎖上走廊門，不讓任何人進來，自己也陪著彼得靠墻坐下，中途佩裏想溜達一圈，結果剛瞥到他們，就健步如飛地回了辦公室。

克拉克：“……”

他想著彼得之前問過他怎麽賺錢，沒準是被生活毒打到崩潰，佩裏又給他壓了根壓倒駱駝的稻草。

克拉克清了清嗓子：“其、其實我剛上班的時候，也挺鬧心。”

“租房子真的好貴，大都會的餐廳也好貴，超市的有機蔬菜更貴，以至於——”

彼得：“——以至於要去曬太陽？”

克拉克：“！”

彼得仰起臉，用下巴懟在手臂上，眼眶發紅，聲音比平時沙啞了很多：“抱歉，克拉克。”

克拉克心想這幾天怎麽回事，他接受的道歉未免也太多了，他一邊糾結，一邊結結巴巴地：“我也很抱歉。”

兩個人對視了一眼。

彼得沒忍住，“撲哧——”笑出了聲。

很難描述那種體驗，但一直遮蔽他的陰翳，在某個瞬間陡然散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很迫切的思念。

他想回紐約了。

那個未來的事他永遠都不打算讓克拉克知道，明日之城的明日之子，就應該沐浴著大都會的陽光，在雲端上，望著他的城市微笑。

小蜘蛛搓了搓臉，讓自己看起來不至於特別蒼白，他把手裏的推薦信遞給克拉克：“……我接下來會去號角日報工作，大都會棒極了，但是我想……我還是無法離開紐約。”

克拉克怔了怔。

彼得很輕快地爬起來，又沖著克拉克伸出手，把他拉了起來，望著一臉懵逼的小記者，他彎了彎眼睛。

“——順便一提，要是再去提漲薪的事，就別寫那麽多超人報道給佩裏。”

**

克拉克目送著彼得上了飛機。

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佩裏拒絕給他漲薪的補償，一向摳門的老主編，破天荒地給他放了半天假，讓他送彼得去機場。

——彼得的機票也由他報銷。

雖然摸不著頭腦，但是帶薪休假他當然樂意接受，星球日報到機場的距離並不算遠，去紐約的航班又很多，整個過程沒超過一個小時。

工作日休假是非常新奇的體驗。

克拉克放開超級聽力，快速地掃過大都會，發現也沒什麽需要超人幫忙的地方。

小記者理了理格子襯衣，幹脆就在大街上溜達起來，他四處轉悠了一會，不知不覺地，就走到了超人博物館門口。

……博物館還是盧瑟給他修的。

光是看見這座建築，他就已經感覺尷尬了，但接下來的事又讓尷尬更上一個等級——

戴安娜普林斯，神奇女俠，他最好的朋友，不知道為什麽，竟然在參觀超人博物館。

還請了講解員給她講故事！

穿著白裙子的亞馬遜公主簡直是個發光體，克拉克註意到，負責講解的小哥不止一次被戴安娜的美貌晃得忘了詞，然後再很堅強地續上話頭，結結巴巴地繼續講。

“嗯，剛才說到哪了？噢，對，對的，這個消防栓，女士，請看這個消防栓，它由大都會市政廳集體捐贈，我知道你一定再疑惑為什麽會有消防栓擺在這裏……”

講解小哥停了停，興高采烈地：“它是超人砸壞的第一個消防栓！”

克拉克：“……”

求求了，這是什麽人間疾苦？

戴安娜含著笑，註視消防栓的眼神寧靜而又溫柔，漂亮的手指輕輕觸著玻璃櫃，仿佛裏面放著的不是消防栓，而是什麽無價之寶。

“……還有這條格子領帶，由匿名人士捐贈，捐贈者堅持這是超人使用過的領帶，一開始還引發了很多爭議，但被盧瑟先生親自蓋章後，這條領帶就值得在大都會最繁華的地段，占據最大的的玻璃罩子！”

“超人親自用過的領帶！”講解小哥又嚴肅地強調了一遍。

克拉克：“……”

救命。

那條領帶他確實使用過，是從梅西百貨買得過季打折貨，配色是奇怪的橙黃色格子，只要1.99美元。

他之所以選擇便宜領帶，是因為他習慣把制服穿在襯衣裏面，這樣就能節省下不少救援時間，相伴而來的麻煩，就是襯衣很容易被扯壞，尤其是扣子。

領帶也是遭殃的重災區，他幹脆就多買點，壞了也不心疼。

——但是盧瑟到底有什麽毛病？

他窒息得快要心梗，因為是盧瑟建的博物館，雖然已經完工了很久，克拉克卻是第一次來。

所以他第一次知道，自己衣櫃裏堆了無數條的領帶，竟然被擺在博物館的正中央，還配了一個最大的玻璃罩，足足占地好幾個平米。

冷色調的燈光打下來，竟然看著還挺高級。

而這個地段的房子，貧窮如他，一平米都買不起。

克拉克：【哽咽狗狗頭.jpg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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